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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哭喊,十一月的严寒(转帖)

十一月的哭喊,十一月的严寒

 

 宁默

  

  那一声哭喊高亢悲怆,刺穿了清晨的异乡街头,十一月的严寒从哭喊中倾覆而下。

  哭喊声是从一个男人的嘴里发出的。在钢铁的大门之前,在英姿笔挺的站岗卫士之间,男人全身蜷缩着,四肢着地地跪伏在尘埃。他的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埋在尘土里,远看,只能看到一种姿势,一种无比卑微的姿势,一种悲痛欲绝的姿势。是的,只有悲痛欲绝的人才能发出那样高亢的不顾一切哭喊声。这一声又一声的哭喊声击打着与他口唇相对的尘埃,并从那里直接反弹而上,穿透了臂弯的缝隙,飞溅在十一月的清冷街头,它穿透了落叶,冷风,以及色彩暧昧的朝霞。有一些冰凉的尖利的东西簌簌落下,让人觉得,冬天真的迫在眉睫了。

  然而,在法院门口,这悲痛欲绝的声音却无法穿透那两位英姿笔挺的卫士,也无法穿透路人行色匆匆的脸。他们一如既往地挺立着,眼睛注视着前方,注视着并不存在的他们职业规范中的前方。而哭喊的男人在他们的脚下,那里并不是他们的注视范围,因此他们不必也不应当为此而有所反应。人群一如既往来来往往,各有方向,这方向几乎就是他们一生的方向,流汗流血因而也会流泪哭喊的方向,因此,他们无暇为此而有所反应。他们越过了那个尘埃中的男人,他们又越过了那个男人的哭喊,拐过了街角。阳光会在那里亮起来吗?

  只有这个匍匐在尘埃里的男人,依旧用固执的悲痛欲绝的哭喊声一次又一次地击打着这个并无异样的清晨,击打着清晨的枝头萧萧而下的落叶。扫路工随着落叶出现了,她的扫把和着无止无尽的落叶共舞,日子在纷乱和洁净之间无止无尽地延伸。行人走过,落叶在他们的脚边不住翻飞。路边,早餐摊点的主人的鼻子被风吻得通红,他们向每一位过路的行人招呼,从嘴里呼出的热气使他们的面容格外生动。栅栏内,学生们陆续走进校门。天上,朝霞继续向西天扩散着暧昧的色彩,太阳即将冲破云雾。日子并无异样。

  日子并无异样。只有那个男人的哭喊,以刺穿的方式撕裂清晨的空气和我的耳膜,并就此顽固地留驻在我的记忆里。从此以后,当我在阳光下打盹时,看夜风翻动书页时,行走在异乡的街头时,总有无数个瞬间,那发自尘埃的哭喊声会不期而至,让我听见一片簌簌的剥落声。为此,我看见乞丐就掏口袋,给孕妇及老弱让座,为任何远离地面的存在而忐忑不安。我只是想以此来摆脱那声哭喊,尽管,这样做毫无结果。

  十一月,异乡的街头,一个男人的哭喊让我陷入了长久的反刍。

  那天,被哭喊声击中的我在餐厅坐下。我不需要光顾路边早餐摊点,我更懒得因一顿早餐而步履匆匆。在那个男人身后两百米的地方,我在餐厅坐下了。透过玻璃,那个匍匐着的男人成了一具沉默的雕塑,厚厚的玻璃过滤了他的哭喊声。美丽的服务小姐送上印制精美的菜单,我随意地翻着,因为内心的不安,只胡乱点了几个西点。我知道其实我吃不下什么了,但是我还是要坐在这个餐厅里。我所有的费用都将记录在案,在单位的会计小姐那里,她会微笑着一五一十地补偿我所有的费用。这是惯例。就像生了有人来祝贺,死了有人送花圈一样,都是惯例。而惯例是不容推翻的,惯例内的人,事,物,都因此具备了一种睥睨尘埃的权利。而惯例外的人、事、物,是绝对难以进入惯例之内的,无论以什么方式,匍匐,哭喊,甚至死,都无法打动惯例,更无法改变惯例。我知道此时此刻坐在这里欣赏窗外风景的有很多很多人,他们的目光经过那个匍匐着的身影,他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他们也许能想象出他要干什么。他们会笑着说,噢,又一个没事找事的农民。

  一个没事找事的农民,在十一月的异乡街头,用卑微的匍匐和悲怆的哭喊去撼动一个并无异样的清晨。我不知道他可以撼动什么,但我明白他必须撼动什么,日子才能从撼动而致的裂隙中延续,无论这样的日子是否会更加卑微和悲怆。匍匐,哭喊,肯定不是他唯一的方式,当此前的种种方式均告失效以后,他只剩下这最后的方式了——因而我很容易理解餐厅内人们的心理:规则!秩序!形象!业绩!只有这些值得他们终身维持,在明亮的洁净的玻璃大厦内,他们为此费尽心机,围堵,搪塞,欺骗,乃至其他。而那个哭喊着的男人显然已经丧失了自己的一切,不得不以绝望的哭喊乞求于他们所维持的一切。然而,他能撼动什么呢?

  十一月,一个男人发自尘埃的哭喊刺穿了异乡的清晨。季节的严寒簌簌而至。

  天气确实是冷了。我紧了紧衣衫,我发现所有的路人都将自己的衣衫拢得紧紧的。背着书包的学生流着鼻涕,早点摊的主人对着冷风打了个喷嚏,扫路工人为此偷偷笑了,落叶再次铺满街道,太阳仍然躲在云霞的背后——它什么时候才能露脸呢?谁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九点的钟声敲响时,疾驶而至的轿车会无声无息地停下,站岗卫士会为它们启开钢铁大门——也许那时候,太阳就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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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8-11 22:16